击败公牛的勇士板凳席上, 克莱·汤普森望着格林庆祝的身影, 恍惚间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, 那个年轻气盛无所不能的三分机器。
《芝加哥论坛报》第二天体育版的头条标题透着浓浓的本地牛奶咖啡味:《库里手感冰凉,勇士体系却仍驯服公牛》,而对面的《旧金山纪事报》则简洁狂热得多,头版照片正是杰伦·格林在联合中心球馆振臂嘶吼的特写,标题只有三个单词:“新火燎原”。
联合中心的穹顶下,终场蜂鸣器割裂开沸腾与死寂,记分牌冰冷地定格:118比112,客队在前,金州勇士在末节一度落后13分的绝境下,完成了一场典型却又非典型的逆转,典型在于,你依然能从中看到那些熟悉的、属于冠军骨架的痕迹:第三节末段窒息的防守,第四节行云流水的转换,以及斯蒂芬·库里在最后两分钟那个看似随意却价值连城的后撤步三分——它像一枚精准的楔子,钉入了公牛反扑气焰最盛的瞬间。
非典型之处,在于今夜驱动这套体系的,并非那早已被联盟反复拆解、研究、敬畏的“库追汤”核心代码,德雷蒙德·格林因背伤管理高挂免战牌,他的策应、防守与怒火,只存在于替补席挥舞的毛巾和穿透喧嚣的几声粗粝呐喊中,克莱·汤普森首发登场,却更像一位步入名画陈列馆的老兵,步履沉稳,出手谨慎,三分线外6投2中,交出一份得体却绝谈不上耀眼的数据单,至于库里,16分7助攻的表现更像是一次精密的调控输出,他的笑容依旧温暖,但谁都看得出,今夜联合中心的聚光灯,被另一股更年轻、更炽热、更不讲理的火焰,蛮横地夺走。
火焰的名字,叫杰伦·格林。
这个夜晚,芝加哥的风,似乎不再是乔丹时代那股摧枯拉朽的王者之风,而是化作了助燃的氧气,从开场第一次触球,格林的眼神里就看不到半点踏入篮球圣殿的拘谨,面对亚历克斯·卡鲁索——这位以“撕咬”著称的后卫防守者——格林第一次试探步接干拔三分,篮球划出的弧线又平又快,像一道逆飞的流星,“唰”地洞穿网窝,联合中心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惊呼,很快被主队球迷为德罗赞招牌中距离得手的欢呼盖过,没人意识到,这只是第一颗火星。
首节过半,格林借一个简单的无球掩护甩开卡鲁索,在左侧45度角接球,补防的帕特里克·威廉姆斯已经扑到面前,格林起跳,身体在空中有一个极其细微却关键的向后飘移,躲开封盖指尖,再次出手,又中,这一球后,公牛主帅多诺万喊出了本场第一次暂停,暂停时,镜头给到场边,库里正用力拍着格林的后背,嘴型分明在喊:“就这么打!继续!”
火焰一旦燃起,风便成了它的奴仆,第二节,当勇士替补阵容在场,进攻略显滞涩时,格林被换了回来,他不再满足于外围发炮,一次防守篮板后,他像瞬间点燃推进器的火箭,独自运球穿越半场,在罚球线以上一步,面对退防的科比·怀特,毫无征兆地拔起,那是一记近乎踩着三分线的长两分,球进,干脆利落,下一次进攻,他在右侧底角遭遇双人夹击,一个迅疾无比的转身抹过第一道防线,直杀篮下,在空中与补防的武切维奇对抗后,用一记扭曲的拉杆将球打进,还造成犯规,他重重摔在地板上,立刻弹起,捶打着胸膛,对着客队球迷聚集的看台发出咆哮,脖颈上青筋毕现,那一刻,他燃烧的斗志几乎要蒸腾掉球馆内所有的冷气。
半场结束,格林已经独取25分,他的得分方式陈列柜般丰富:追身三分、急停中投、强行突破、转换暴扣,更重要的是,他身上散发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“得分手直觉”——那是一种混合了饥饿感、自信和些许傲慢的气息,每一次得分后,他很少露出笑容,只是紧绷着脸,迅速回防,仿佛在完成一项项必须完成的任务,积攒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燃料。

中场休息的更衣室,据随队记者后来透露,“并不特别激动”,科尔教练强调了防守轮转和篮板保护,对格林的爆发,他只说了一句:“杰伦找到了节奏,继续给他创造空间。”平静之下,是一种对天赋自然流淌的默许,或许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真正的淬炼在第三节到来,公牛毕竟是东部劲旅,德罗赞和拉文开始用更坚决的中距离单打回应,武切维奇在内线也逐渐找到感觉,勇士的进攻一度断电,分差被拉开到13分,联合中心声浪滔天,“Beat GS!”的呼喊震耳欲聋,逆境中,格林那簇火焰的颜色,从橙红转向了某种接近白炽的炫目。
他先是在一次艰难的阵地战中,利用库里的牵制,兜出来接球,没有丝毫犹豫,在德罗赞长臂笼罩下后仰跳投命中,为勇士止血,紧接着下一个回合,勇士防守成功,格林像嗅到血腥味的猎豹,第一时间启动快下,接长传球,面前只有拉文,他没有选择更稳妥的上篮,而是在三分线外急停,张手就射,篮球再次空心入网,分差回到个位数,这个选择大胆得近乎狂妄,但进了,就是浇向公牛势头的一盆冰水,也是投向勇士全队的一支强心剂。
第四节成了格林真正的“燃烧时刻”,他里突外投,单节再取12分,一次关键的前场篮板补篮得手,一次造成卡鲁索第六次犯规的强硬突破,以及在比赛还剩1分07秒时,那记几乎杀死悬念的底角三分——球进之后,他保持着出手姿势,后退着回防,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联合中心看台,最终与替补席上的库里视线相交,库里站起身,双手指天,为他欢呼,那一刻,新火与旧炬,完成了跨越时代的致意。
终场哨响,格林被队友们团团围住,数据统计显示:41分,6篮板,3助攻,24投15中,三分球12投7中,高效,致命,充满统治力,他接过现场记者递来的话筒,汗水还在不断从发梢滴落。“我们是一支坚韧的球队……我相信我的能力,我的队友和教练也相信我……今晚投篮感觉不错,我就是努力保持侵略性。”他的回答保持着新星的谦逊,但眼底那簇未曾熄灭的火焰,泄露了更多。
在人群外围,克莱·汤普森静静地站着,手里拿着运动饮料,他没有立刻加入庆祝的圈子,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,长久地落在被围在中央的格林身上,格林的庆祝动作并不花哨,但那紧握的拳头,那仰天无声的呐喊,那被汗水浸透的球衣下贲张的肌肉线条,以及那燃烧着纯粹得分欲望的侧脸……恍惚间,时光的胶片在克莱眼前倒带,他看到了十年前奥克兰甲骨文球馆的那个自己,青涩,专注,身体里仿佛装着永不枯竭的弹药库,能在任何防守者面前干拔而起,用一连串不讲理的三分雨,浇灭对手的反扑气焰,让整个球馆陷入“克莱!克莱!”的疯狂膜拜,那些时刻,他觉得自己能射落星辰。
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复杂神色,掠过克莱向来平静如水的面庞,是欣慰?是感慨?还是……一丝悄然划过心湖的、对无情流逝时光的怔忡?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落寞,很快,那抹异样便被惯有的温和笑容取代,他走上前,用力揉了揉格林汗湿的头发,说了句什么,格林回过头,露出灿烂的笑容,用力点了点头。
更衣室里的喧嚣逐渐平息,记者散去,球员们陆续洗完澡准备离开,格林坐在自己的更衣柜前,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不断涌出的祝贺信息,他的脸上终于卸下比赛时的紧绷,换上属于22岁年轻人的明亮笑容。
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震动起来,一个没有存储姓名却似乎有些眼熟的号码,他略微迟疑,接通。
“嘿,小子,打得不错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,低沉,带着一种独特的、历经沧桑的韵律,仿佛磨损的皮革。
格林愣了一秒,随即,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猛地坐直了身体,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。
“你的火焰,”那个声音继续道,不疾不徐,却带着千斤分量,“我看见了。……保持燃烧。”
电话挂断,忙音传来,格林却久久没有放下手机,更衣室昏暗的灯光下,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,仿佛能透过它,看到电话另一端,那张在芝加哥公牛辉煌史诗中永远定格、如同神祇般威严又孤独的面孔。

窗外,芝加哥的夜风依然在吹,但这风,似乎再也无法冷却那枚刚刚被遥远神明亲自擦拭过的、滚烫的火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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